渡杀神
  洗净风尘,两人再度上路。
  怀珠看着两侧不断后退的山林,终于忍不住发问: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
  “岐山。”
  岐山?怀珠想了想。它位于南方数州交界,水路陆路还算通达,倒是去鹿城的一条好道。
  数日后一个黄昏,残阳如血,将连绵的山脉染成一片沉郁的紫金。
  一座寺庙出现在眼前,旁边有一汪深碧的潭水,倒映着天光山色。
  “今日在这儿休息。”
  李刃抬手,敲开了门。
  老僧看到李刃,似乎并不意外:“施主远来辛苦。”
  后者拿出两封盖着官印的路引文书:“有劳方丈行个方便,暂借宿一宵,明日便进城。”
  怀珠站在少年身后,听见老僧说,“李施主,李夫人,请进。寺中简陋,尚有东厢两间净室空置,若不嫌弃,便请安歇。”
  李……夫人?
  怀珠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  他们被引到住处,院落中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,落了一地枝叶。
  “二位施主便住这里吧,斋饭稍后会送来。”
  怀珠心不在焉地点头。
  “楚怀珠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她看过去,李刃把包袱塞给她,“别乱跑,知道吗?”
  楚怀珠没引路文书,自然没那么蠢现在跑掉,但他就是还要提醒一遍,免得惹什么麻烦。
  看到少女点头,李刃进了自己那间屋。
  怀珠默默推开房门。
  禅房一床一桌一椅,铺着素净的青色粗布被褥,极简至极。
  小僧很快送来了斋饭,怀珠吃了几口,看到那棵银杏树下,有一个身影正扫着落叶。
  那是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背影,身形挺拔,但动作似乎有些迟缓僵硬。
  他听到脚步声,慢慢转过身来。
  月光照亮了他的脸,从额头到脸颊,布满了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,眼皮有些粘连,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。
  他并未剃度,一头中长发披散着,耳际并无戒疤。
  看到怀珠,他单手立掌,算是行礼。
  “施主,夜凉,早些安歇。”
  怀珠被他的容貌和嗓音惊了一下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多谢师父,我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  “师父是寺中修行?”
  僧人点了点头,嘶哑道:“贫僧桓隐,在此带发修行,做些洒扫杂役。”
  “桓隐。”怀珠轻声重复,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动。
  她走到石凳上坐下。
  “师父,”怀珠望着天边疏星,“你说,一个人若是被迫去了不想去的地方,见了不想见的人,做不了想做的事……该怎么办?”
  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,被李刃救下的这段日子里,根本没有时间细想甚至悲伤,就要奔赴下一次逃亡。
  此刻的寺庙很安静,她竟有一丝倾诉的欲望。
  桓隐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“世间多的是求不得,施主所言,亦是如此。”
  “水势太急,越是向上,反而容易船毁人亡,”他顿了顿,“养精蓄锐,敛藏锋芒,才是生存之道。”
  “是吗?”
  怀珠看向桓隐。
  这话没错,为什么不等康王叔以为她死了,再回母家呢?她现在也反抗不了李刃,与其像只没头苍蝇般乱撞,为什么不先隐忍下来?
  怀珠露出一抹微笑,只是……大道理谁不懂,真要隐忍时,才知其中苦楚。
  让她甘愿俯首屈服?那才叫不容易。
  “你说的是,桓隐。”
  月光更清晰地照在僧人的脸上,他露出欣慰的神态。
  她一怔。
  电光石火间,另一双总是含着温和、宠溺的眼,与脑海中某个珍藏的画面重重迭合。
  怀珠的视线瞬间模糊了,眼泪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。
  桓隐被惊住了:“施主?你怎么了?”
  她猛地回过神。
  “没什么,”怀珠抿着唇,“桓隐师傅,很像我的一位故人。”
  不远处,李刃听着院里两人的对话,轻嗤一声。
  故人?那废物宋危楼?
  “啧。”
  他不爽地踹了下凳子,又把两人的文书翻出来,心情才稍微好了些。
  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江持玉,李怀慎的妻子。
  盯了半晌,他还是没消气。
  这上面得写楚怀珠和李刃,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名字。
  “娘的。”
  *
  离开隐潭寺前,怀珠前去佛堂。
  檀香萦绕,佛龛上供奉的香烛燃着静谧的光。
  殿内空旷,只有怀珠一人。
  她仰头望着那尊泥金彩塑的佛像,悲悯的面容低垂,仿佛凝视众生苦厄。
  没有许愿复兴,没有许愿手刃仇敌,她听进了桓隐的话,只求前路是坦途,安稳再说。
  很轻又很卑微的愿望。
  怀珠俯身,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  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,却见殿门高高的门槛外,一个人正斜倚着门框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  李刃换回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,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,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。
  他什么时候来的?怀珠皱着眉。
  “拜完了?”
  李刃懒洋洋地问。
  “嗯。”怀珠应了一声,走到他面前停下。
  “拜的什么?”
  怀珠抿了抿唇:“一路平安,少些风波,也求故人安康。”
  这有什么好拜的。李刃不屑地笑了两下,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  没有他。
  他盯着怀珠低垂的眉眼,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,看起来无害极了。
  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出来。
  “这愿许的不好。”
  他不信神佛,只信自己的刀,可他现在就是不痛快,极其不痛快。
  怀珠抬眼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  “重拜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  混账。她不想在佛殿与他争执,深吸一口气,再次回到蒲团前。
  李刃看着她又站起来。
  “这次拜的什么?”
  怀珠走回他面前:“求神佛庇佑,此去无灾无厄,心想事成。”
  还是没他。
  她被看得有些发毛,但就在这一刹那,忽然福至心灵,明白了他在不高兴什么。
  “李刃。”
  怀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  “佛是不会渡罪孽深重的人,”她没放过少年每一丝表情,“神佛慈悲,只渡……”
  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  因为李刃动了。
  他猛地伸手,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脑,怀珠痛哼一声。
  下一秒,冰凉的唇落下。
  “唔唔!”
  这可是在佛堂!怀珠用力挣扎着,李刃却丝毫不动,唇压住她的,灵活的舌头闯了进来,与小舌共缠,交织的唾液声啧啧响,听得人耳红。
  “佛可知道,你在我身下发浪?”
  怀珠气急,发狠地咬了下去。
  血腥味顿时在唇齿间弥漫开来。
  “嘶……”
  李刃松开她,伸出舌尖舔去那点血迹。
  他盯着怀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忽地低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不渡?”他捏着小脸,“那我杀了神佛便是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他再次俯身,重重地吻了上去。
  这一次更加蛮横、深入,带着铁锈味,唇齿相依,步步紧逼。
  “施主。”
  突然,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  是桓隐。
  他背光而立,高大的身影被光晕笼罩,似是真佛。
  “你们该上路了。”
  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