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欲罢不能
  第39章 欲罢不能
  右下颌和左下颌那一阵阵的钝痛正在敲打唐弈戈的牙神经。它们疯狂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, 横生在牙床内。
  “啊?”赵祯一刹那分不清他丹增兄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。
  罗羽则是从丹增放在少爷膝盖上的那只手捕捉信息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  “兄弟,我的丹增兄弟, 拔不拔牙和伟不伟大没什么联系,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手术。”赵祯从科学角度出发。
  罗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是半认可半否定的态度。他认可少爷的伟大,但小赵医生说得也对。
  唐弈戈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丹增。
  “可能我的表达方式有些问题,我只是觉得……唐先生不惧怕任何事, 他不想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。”丹增的手在那只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,手指戴着一枚转经筒模样的戒指。
  唐弈戈看着那一枚戒指, 忽然间很想笑一下。自己又不是小孩儿, 丹增真以为自己吃这套?
  “唐先生英明神武, 还是让他自己做决定吧。”丹增生怕他们不信似的,用力地点了下脑袋。结果就这样一点,疲惫和困倦全部被他点出来了, 打了个哈欠, 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雾。
  “唉,你们不应该……”赵祯提醒他们, 醉氧可不比缺氧好受多少, 甚至有时候比缺氧还难受。刚才给丹增把脉,已经摸出他心跳的频率不太对劲。这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!结果人家两位倒是好, 真是生如狼、猛如虎啊!
  “好了,你们先回去吧,看牙医的事情我有自己的计划。”唐弈戈瞧着丹增开始浮肿的面颊, 猜测他已经撑不住了。
  赵祯和罗羽只好先告别,而丹增的状况就和唐弈戈猜得一模一样,已经撑到体力极限, 走回卧室就用光了最后的力气。他重新趴回了那一张大床,一趴上去,眼皮就像被缝上了。其实在趴上去之前他已经听不清楚唐弈戈的话,全身上下凝聚了3个字——不舒服。
  几千米的海拔,无论是突然上去还是突然下来,人都会吃不消。
  唐弈戈就让他先睡着,趁着他熟睡给陆卫琢通了电话。卫琢那边的工作有保密性质,哪怕知道丹增睡昏迷了,唐弈戈还是走进了书房,并且拧上了门。
  卫琢那边的状况比拥川的状况复杂得多,和唐弈戈预料得差不多,科技间谍。
  好在卫琢早有准备,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。两人结束通话,唐弈戈再回到客厅,丹增已经滚到了地上……
  唐弈戈没法形容这一秒的心情,他上一次见到有人睡觉掉床还是几岁时。
  他把丹增打横抱了上去,留意到丹增今天戴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项链。他把项链摘下来,放在床头柜上,心里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看法,丹增顿珠是一个吃不了苦、放不下私念的人,他不会去走朝圣之路。朝圣之路的苦头才是阻碍他的天堑。
  等到丹增再醒,肚子已经咕咕叫了。
  屁股好疼。
  丹增终于有时间去感受“车震”的余韵,被咬的地方也隐隐作痛。不过所有的疼痛都会转化成另一种精神愉悦,让他开始上瘾。为了填饱肚子,丹增赤脚走向客厅,他打开冰箱,冰箱里只有纯净水。
  上回留在这里的药膏一瓶都不见。
  他走得太忙,忘记告诉唐弈戈,也没说那是什么。被扔掉很正常,可丹增也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期待被发现他的用心。
  再转过身,他在料理台上看到了麦当劳外卖的口袋,好大的一个纸袋子。摸了下,还是热的。
  唐弈戈在浴室里,就是丹增上一次“无意间”打碎了花瓶的那个浴室。此时此刻按摩浴缸并不能缓解他的牙疼,赵祯的建议犹在耳边,罗羽的关切也历历在目。他闭着眼睛,全身心地抗拒着牙痛,试图和齿列里的正常反应来一场人生对抗。
  然后浴室的门不请自来一样开了一条缝。
  丹增的脑袋探了进来:“我能进来吗?”
  唐弈戈睁开眼睛,朝他动了动指尖:“过来。”
  丹增脱了外袍,这时候就穿衬衣,关上浴室门之后他走到浴缸旁边,又一次坐在浴缸旁边的吸水垫子上面。一只手伸进温水,丹增的头偏向浴缸边缘。
  唐弈戈放在浴缸边缘的手指再动了动,丹增便将脸予取予求地放了上去。唐弈戈闭上眼睛,用湿润的手指揉捏着他的耳垂:“睡醒之后吃东西了么?”
  “吃了。”丹增的脸顿时半边湿润,“您头疼吗?用不用我按按?”
  不是头疼,唐弈戈眉头紧锁还是因为牙疼。但他是不会说的,只是稍稍往后面靠了靠,后颈和头部贴近浴缸正前方的边缘。
  丹增挪到这边来,跪在柔软的垫子上。指尖压着太阳穴的位置,由轻到重地打着圈,按揉几分钟再换地方,无论是半湿润的额际线还是眉骨,都成为了丹增的眷顾。他手法不专业,和唐弈戈习惯去的中医按摩手法完全不同,穴位都找不准,力道更是不稳定。
  但如果让唐弈戈在老中医和丹增手法中选一个,他觉得后者也不错。
  “您的额际线和眉骨很俊美。”丹增平稳地开口,“我家那边有一座山,天黑的时候,山峰就和您的头发一样黑了。”
  唐弈戈笑着睁开眼睛。
  “您是我见过眉骨最高的人。”丹增也笑了笑,又改口,“不对,还有一个。”
  唐弈戈笑容淡化:“谁?”
  “唐誉,您的外甥。那天我先看到他,一转身又看到您,就知道你们一定是血亲。”丹增用陈述的语气,按摩完头部,他两只手借着水的顺滑揉到了唐弈戈的双肩。岩石般的块垒,像马一样紧的肌肉,丹增按着手指发酸。
  “是,唐誉是长得像我,从小就像我。”唐弈戈的笑容比方才更浓,拍了拍丹增的手,“累就不用帮我按摩了。”
  “我不累,我只是担心自己力气掌握不好,把您掐疼。”丹增的目光在唐弈戈的胸口晃了一圈,“但我又觉得您根本不怕疼。”说着丹增轻轻笑了,手指从紧绷的肩颈移到了锁骨,力气也轻轻加重,指尖探入温水里,温顺地按摩着,“如果您在山上,一定是最勇敢的猎人。”
  “儿童心理学对我没有用。”唐弈戈的声音被热水浸泡得慵懒。
  “什么是儿童心理学?如果是讨论唐誉那样的孩子,那倒是有可能用得上。”丹增点了点头,“您不要和我开玩笑了,运筹帷幄的厉害的人,怎么可能是小孩子?”
  唐弈戈的肩颈像被真的揉开了,放松了一些,笑意又出现在深长的眼梢:“运筹帷幄也要长智齿。”
  “正因为您的与众不同,牙齿才格外有脾气。”丹增的手指继续往下探,轻点着唐弈戈的胸肌上沿,“它是您生下来的一部分,您在您阿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长好了,是阿妈送给您的钙质。您又太强壮,所以它也格外强壮。”
  唐弈戈的目光忽然一刹那软化:“那要是按照你的说法,它是妈妈的礼物,我就不应该拔。”
  “不,拔牙又不是告别,您可以把它保存下来啊。”丹增点着头说,“我就猜到您顾虑这一点,您可以把它封在琥珀里。”
  唐弈戈安静了半分钟,再开口的时候问:“你拔过智齿么?”
  丹增诚实地说:“我很幸运,智齿没有长歪,但长智齿也吃了不少的苦头。”
  “我听说拔掉智齿会肿。”唐弈戈将手伸向他。丹增乖乖地张开了嘴,任由唐弈戈扳他的下巴,检阅长好的“大人牙”。牙齿皓白齐整,咬合正确,做了窝沟封闭,一瞧就是家长花心思的牙齿。
  等唐弈戈收回手,丹增明显地探了探身子:“您不会肿,您这么强壮,伤口会在一夜之间愈合。我用我的生命向您保证,一定不会肿的。”
  就在他说话时,他的手完全滑到了胸肌正上。他是当真认为唐弈戈不会肿,卓玛的智齿是他陪着去拔掉,没有肿。
  热水变成了润滑,也让唐弈戈的皮肤变滑了。丹增的手可以在他胸口滑滑梯,从肌块最上端滑向沟壑,再顺着凹陷滑动回来。手感像是隔着一层上好的绒布去按橡胶,让他欲罢不能。
  “好吧,我姑且相信你一次。”唐弈戈又一次捏住他的手腕,“现在把衣服脱了,进来陪我一起泡。”
  这一个澡泡得时间不长不短,唐弈戈又一次套上黑色浴袍,先给赵祯发了牙医预约。或许丹增说的话没错,自己不一定会肿,所以唐弈戈又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,一样不落。
  等他回到卧室,丹增又“醉”过去了。
  唐弈戈擦着头发,手机刚巧震动了两下。
  陶律师:[在雪上飞鹰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偷拍证据,您要不要过目?]
  唐弈戈回复一个字,照片便一张张发送过来,比预料中要多。前面十几张是正常的川西风景,以游客的视角拍摄蓝天白云、雪山经幡……之后的照片便出现了丹增的身影。
  从视角来看都是偷拍,工作背景就是唐弈戈陌生的那个云起民宿。民宿环境出乎意料得好,没少花钱,也没少用心。丹增低着头擦桌子,或者专注地看账目。有几张他在琳琅满目的天井下给花浇水,有几张他在喂牛,又抱着一只软绵绵的小羊羔给小孩子摸……
  偷拍者显然对这位民宿老板很感兴趣,镜头黏在了丹增的身上。唐弈戈往后翻看,逐渐拼凑出一个勤恳又富有生命力的高山老板,忽然间他的翻看停止。
  有一张照片里不是丹增一个人,是两个。拍摄地点在某个山坡,远处是群山。山风吹起丹增的头发,他侧身看向旁边的人,脸上带着从未在北京出现过的烂漫笑容,眼睛弯起,融入了自然。他旁边站着一位同样身穿藏袍的青年,那人高大挺拔,虽然看不见正脸,可不难感觉出他是一个端正的人。
  他们说着话,丹增的眼神明亮,两人的关系一目了然。
  他们才是同类人。唐弈戈能看出他们的“属性相同”,他身上有着丹增生命里的一部分。他们是彼此的知情者,在对方的身上拥有天然的知情权,当丹增和他说话的时刻,丹增就回到了他们认识的那个年龄。
  这奇妙的心态从唐弈戈的心头一滑而过,他的手指也在屏幕上一滑而过,把照片滑走了。
  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卓越的分析能力又告诉他,这应该就是那两个之一。
  第二天,天气正好,是个适合拔牙的好日子。
  丹增醒来后先看手机,检查民宿的状况。文旅和文化宣传人都在科普“煨桑仪式”,这样的巧合倒是让丹增意外。
  拔牙的时间定在上午,两人吃过简单清淡的早餐就下了楼。王勇和罗羽陪同,一路上丹增没怎么说话,只是静静观察着罗羽。他觉得罗羽是一个不一般的人,每一次自己的偷瞄都被他发现,到最后丹增也不好意思瞄他,感觉在人家面前自己很蹩脚。
  车开进一家私人医院,一行人来到了牙科。进入手术室之前,牙科医生拿来了x光片子:“唐总,今天我们是拔一边还是两边?”
  唐弈戈略加思索,反正自己也不会肿,便说:“两边吧,来来回回跑医院我嫌麻烦。”
  “那好,请您跟我进来吧。”医生引路到单人手术室,唐弈戈原本以为丹增会和罗羽一样等在外面,结果自己一站稳,后背咚的一声,被丹增撞了个结实。
  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唐弈戈扶稳他。
  “我……”丹增是不好意思和罗羽独处,手里拿着的是刚刚医生递过来的x光,“我在看您的牙,果然,您的牙都长得这么有气势。很野蛮,像我们山上的岩石,完全不讲道理。”
  但这还不是丹增的目的,他再接再厉地说:“手术室可不可以再多一个人?我可不可以陪同?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小舅舅:坚信自己不肿。
  珠珠:一定不会肿!